“是狼吗?”新月不知何时也出来了,裹着厚厚的羽绒服。
温师傅点起一支烟,红光在黑暗中明灭。“可能是野驴,”他说,“阿尔金山有的是你没听过的声音。”
我和新月缠着温师傅继续讲故事给我们听,讲个阿尔金山的故事。
他照例没有拒绝,娓娓道来,“说个听来的故事,阿尔金山牧民在魔鬼谷撞见雷暴那夜,蓝火球在磁铁矿脉上滚动时,他看见了雪地中陶盆大的脚印。循迹而去,只见一头受伤的藏马熊正舔舐岩盐——它后掌叠进前掌印,在融雪中膨大如巨人足迹。闪电照亮熊肋的灼痕,也照亮岩壁上苯教巫医遗留的骨片。那一刻他懂了:魔鬼谷的魔鬼是地磁引天火,而所有传说,都是山在教人如何敬畏。”
“这个故事不好听,要说个惊心动魄点的。”在我还在费力理解这个故事不像故事,传说不像传说的内容时,新月已经撒娇般地反抗起来了。
“好啊,丫头,那我就说个惊心动魄的,你可别吓得晚上睡不着觉。”温师傅笑着恐吓道。
“小看我?”新月昂起头噘着嘴。
温师傅又点了一支烟。他以前不是不抽烟的吗?现在怎么一支接着一支?这些年来他经历了什么?我想。
“晨光刺破阿尔金山垭口时,保护站窗户的铁栏突然发出被挤压的呻吟。巴图从行军毯里弹起来,手电光束劈开晨曦——一头肩隆如小丘的藏马熊正把黑鼻头塞进栏杆缝隙,湿气在它眼睫上凝成霜晶。储藏室的冻干羊肉昨天刚运到。巴图握紧起夜的铁锹,却想起老站长的笔记:‘第八页第四条:熊来讨盐,勿驱勿喂。’他慢慢退到墙根,将半袋畜牧用盐砖推过水泥地。盐袋与铁栏碰撞的轻响让熊顿了片刻,它抽回鼻头,开始专注地舔舐盐砖,喉间发出类似溪水流过卵石的咕噜声。栏杆上经年的红褐色刮痕在晨光中清晰起来——那是历年造访者留下的刻度。熊离开时在雪坡上坐了一会儿,回头望了望铁皮屋顶的储肉间。巴图突然看懂了这个仪式:它不是在道谢,而是在确认某种比饥饿更古老的契约。风雪走廊上的牧民早传过,会舔盐的熊不破门。自那天起,巴图总在月圆前夜撒一把盐在保护站东界石堆上。直到他退休那年,新来的大学生惊慌地报告熊迹逼近,他只看了一眼脚印就笑起来:‘是那头右掌缺趾的老朋友。它今晚不是来要肉,是来提醒我们——该补盐了。’山谷寂静,雪地上人与熊的足迹在石堆前交汇,又各自延伸向不同的雾凇林。仿佛千百年来,山神早已教会生灵如何保持恰好的距离:用一点矿物质,换整季的相安无事。”
“怎么还是不惊心动魄?”新月露出一脸失望,“远远没有罗布泊里的故事好听。”
“阿尔金山的故事好像都是知识型的。”我调侃道。
“因为我在阿尔金山带队的少,也没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,都是听来的一点零星事情。好了,你们都去休息吧,明天才好有精力好好玩。”温师傅说。
第一夜,我在呼啸的风声和陌生的动物叫声中半睡半醒,高原反应让太阳穴隐隐作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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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第二天清晨,我被帐篷外的喧闹声吵醒。
钻出睡袋,拉开帐篷拉链,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。东方天际正泛起鱼肚白,阿尔金山群峰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。近处山体呈暗红色,裸露的岩层如千层糕般分明,远处高峰则覆盖着永恒的白雪,在渐亮的天光中闪着冷冽的光。
“快来看!”温师傅在不远处喊道。
我和新月朝他走去,脚下砾石哗哗作响。温师傅蹲在一丛矮小的植物旁,叶片肥厚,开着紫色小花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垫状驼绒藜,”温师傅小心翼翼地用相机拍照,“高原特有物种,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,真是奇迹。”
一个队员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罗盘。他看了一眼这个植物,“这些小家伙比我们人类顽强多了,在这里活了上百万年。”
早餐后,大部队出发了。队伍沿着干河床向北行进,脚下是大小不一的砾石,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。两小时后,我们到达一处裸露的岩壁前。